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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台北成為2,306, 我們認識傳奇

巴布?迪倫(Bob Dylan)唱了五十年,第一次踏上中文世界的土地,對我們這些苦等多年的樂迷來說,可真是一樁大事。面對他複雜而豐饒的歷史生涯,初入門的樂迷或許會有「狗咬泰山、無處下嘴」之歎──且看他光是精選輯,就出了十多種!趁著迪倫來台的熱鬧,我們就來聊聊他吧,看看能否稍稍親近這個深沉、浩瀚、綴滿歷史驚嘆號的名字。

巴布‧迪倫(BobDylan)唱了五十年,第一次踏上中文世界的土地,對我們這些苦等多年的樂迷來說,可真是一樁大事。面對他複雜而豐饒的歷史生涯,初入門的樂迷或許會有「狗咬泰山、無處下嘴」之歎──且看他光是精選輯,就出了十多種!趁著迪倫來台的熱鬧,我們就來聊聊他吧,看看能否稍稍親近這個深沉、浩瀚、綴滿歷史驚嘆號的名字。入門必備:紀錄片《歸鄉無路》首先,打算找「大補帖」的樂迷,不妨先看馬丁‧史柯西斯(MartinScorsese)的紀錄片《歸鄉無路》(NoDirectionHome,2005),台灣有中文版DVD,此間譯為《迷途之家》,實為誤譯。這部片子敘述迪倫從出生到1966年為止的音樂生涯,與波濤洶湧的時代背景,訪談各路身歷其境的歷史人物,穿插大量珍貴演出實況。這部片子不僅是了解迪倫最好的入門,也是理解西方世界1960年代青年文化的重要教材。基本教材:自傳《搖滾記》另一部「基本教材」,當然就是迪倫的自傳《搖滾記》(Chronicles:Vol.1)了(台灣由大塊文化出版)。這部2004年問世的自傳,不惟高踞《紐約時報》(NewYorkTimes)年度榜,更提名當年度的美國國家書評獎。迪倫回憶生命中幾個重要的轉折時刻,底氣深沉,情景交融,極是好看。此書評價之高,連迪倫本人都深受感動。他在《滾石》雜誌(RollingStone)的專訪說:「大多數寫音樂的人,並不明白玩音樂是什麼感覺。可是我寫這本書之後,不禁覺得:『給它寫書評的人,老天,他們真的知道自己在寫什麼!』我簡直被寵壞了……他們從中懂得的東西比我還多。有幾篇書評差點害我掉眼淚─感動的眼淚。我從來沒有從樂評人那裡得到過那樣的感動,一次也沒有。」看來,老頭面對他的粉絲,也未必永遠都是鐵石心腸的呢。迪倫的專輯,就算排除精選輯、現場實況、出土珍稀作品輯、電影原聲帶,也還有三十幾張。真想迅速掌握要害,或可先從最早的精選輯:1967年的《BobDylan’sGreatestHits》和1971年的《GreatestHitsVolumeII》聽起,他早年最最出名的歌,都在裡面了。論及最經典的迪倫專輯,1963年的《Freewheelin’BobDylan》,1960年代中期的三連作《BringingitAllBackHome》(1965)、《Highway61Revisited》(1965)、《BlondeonBlonde》(1966),以及1975年的《BloodOnTheTracks》、1967年錄製、多年後才發表的《BasementTapes》,都是眾口爍金的究極名盤,經常出現在國外期刊的「史上百大名盤榜」之類。他近年的幾張專輯:《TimeOutofMind》(1997)、《LoveandTheft》(2001)、《ModernTimes》(2006)、《TogetherThroughLife》(2009),則是已臻化境的精品,足以見識他如何把搖滾玩到「通透」的狀態。聽不夠?栽進《BootlegSeries》小宇宙聽了那些,若還有餘裕,可從年份最遠與最近兩端下手,補上《JohnWesleyHarding》(1967)、《Desire》(1976)、《OhMercy》(1989)等代表作。再不滿足,就得攻入「深度樂迷」的世界,栽進《BootlegSeries》的小宇宙了:這系列「珍稀出土錄音」,二十年來陸續推出8輯歷年未發表的錄音室作品與演出實況。1991年的《Volumes1-3》三片裝是所有認真的迪倫迷都會購置的「教材」;至於演唱會系列,最佳莫過傳奇的英國巡演實況《Live1966》和元氣淋漓的「奔雷秀」(RollingThunderRevue)實況《Live1975》。此外,《歸鄉無路》紀錄片原聲專輯,收錄一批早年的初出土錄音,上溯至迪倫青澀的少年時代,選曲極精,亦值一聽。再升級:深入「靴子腿」私世界接下來,如果你真的打算攻往幽深複雜的「靴子腿」世界(bootleg,地下流傳的未發表錄音),網路上多得是迪倫樂迷分享的私錄實況。新手若面臨「無處下手」的困境,有個「迪倫地下錄音大觀」網站bobsboots.com,逐年分類,一一評比,簡直把「玩物喪志」的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說了這麼多,假如我被放逐荒島,只能帶一張迪倫的唱片,我會選《BlondeonBlonde》。迪倫的歌詞,多半不易解。即連英語世界的樂迷,也沒人敢說全「懂」了他那些晦澀的詩句。迪倫作品的考據專著,足以排滿半壁書架。若要加入這「訓詁考證」的行列,先不急著買原文書,網路上有很多資料可查。善於利用Google和維基百科(wikipedia.org),已經足以解決許多基本的問題。不過當然,大部份資料是英文。

台北2,306:終成23年大巡演和再創作的一站迪倫已經連續巡迴演唱二十三年,未曾中斷,平均每年唱100場。這恐怕是流行音樂史最壯觀的巡演,人稱「永不終止大巡演」(TheNeverEndingTour),始自1988年6月7日,那年他四十七歲。2011年4月3日的台北演唱會,是他今年第一場演出,也是「永不終止大巡演」的第2,306場表演。迪倫將在5月27日年滿七十歲,他已從中年一路唱到了暮年。迪倫本人對「永不終止」的說法嗤之以鼻,他在2009年的訪談中說:「樂評人應該明白世間沒有『永遠』這回事。有誰會叫亨利‧福特(HenryFord)『永不終止的造車人』?有誰會說(爵士樂大師)艾靈頓公爵(DukeEllington)在舉行『永不終止的音樂台巡迴』?當今世道,能有份工作做已經很走運了,任何工作都不容易。所以,像我這樣地拼命工作,可能讓樂評人覺得不舒服吧。其實隨便誰,只要有本事,都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工作到不想幹為止。做木工、做水電……他們未必需要退休。」近年,迪倫開演唱會,平均每晚唱16~18首歌,沒有任何兩場的曲目是完全相同的。去年,迪倫唱了100場演出,唱遍77首歌─這竟是他近來曲目範圍最小的一年。光以最近十年做統計,他平均每年會唱到112首歌,唱得最多的是2002年─他在那年的106場演唱會中,總共唱了128首歌。不只如此,即使同一首歌,你隔段時間再聽,很可能又認不出來了:迪倫演出的「當下」仍在持續創作,他在舞台上反覆把自己的作品拆散重編,甚至修改歌詞。一首歌的「定稿」未必在唱片出版發表的那一刻凍結,歌曲問世之後,仍然持續演化,一首歌的生命週期可以長達幾十年。當然,總有人不希望他把那些經典歌曲改得面目全非,寧願他照著錄音版本來唱。但迪倫早在四十幾年前,就已經不大在乎樂迷和樂評人了,他只做自己情願做的事。頗有一些樂迷願意追著迪倫滿世界跑,上山下海蒐集每一場樂迷偷錄的實況「靴子腿」,親身見證那夜復一夜的創造與變化。甚至有個專供「曲目競猜」的粉絲網站theneverendingpool.com,全球樂迷在下一波巡演前集中下注,競賭迪倫將會唱哪些歌。站長把迪倫作品依類分組,常唱的歌積分低,稀罕的歌積分高,會員自己決定下注的搭配策略,可以單人下注,也可以組隊參加。至於贏家可以拿到什麼好處?─你的名字會永遠被供奉在名人殿,你甚至可能獲得為下一次競猜活動正式命名的殊榮!如此一意孤行到老的藝術家和迪倫同台的音樂人,都是老辣無雙的頂尖好手,迪倫近年幾張屢獲大獎、好評如潮的專輯,都是和他們一起錄的。我尤其願意提醒去現場的朋友注意主奏吉他手查理‧謝克斯敦(CharlieSexton)。這位少年成名的德州吉他英雄,也是備受敬重的製作人,他為女歌手露辛達‧威廉絲(LucindaWilliams)製作的《Essence》,是我衷心摯愛的專輯。他曾在1999年參加迪倫的巡演班底,2002年離團,2009年重新加入。此君堪稱「音樂人心目中的音樂人」,光衝著他,便值得去現場一睹風采。關於迪倫的生平事蹟、代表作品,網上搜一搜,不難查到大把資料。然而我特別想說的是:「巴布‧迪倫」遠遠不只是故紙上一個墨跡漫漶的名字。就跟畢卡索(PabloPicasso)一樣,他們少年成名,二十多歲便完成一批動搖藝術史的鉅作,卻仍持續不懈地創作,直到老死(當然迪倫還沒死,但我估計他會唱到唱不動為止)。對他們來說,藝術、創作云云,早已化入呼吸、融入血肉,成為生存的本能。4月3日,迪倫踏上台北小巨蛋的舞台,以那把破鑼嗓唱出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歌,且記住這件事:對於任何一位如此吝於取悅粉絲、如此一意孤行的藝術家,你我都應當心存敬畏。

馬世芳,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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