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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先去設計機場

長大後才發現原來我的家永遠都在施工中。

新店鎮安坑國小二年戊班,蕭青陽。噹噹~噹~中午放學鐘聲響起,下課後明明應該順著學校大門斜坡走回「頂城」麵包店幫媽媽顧店,但每回下課鐘一響,背好書包水壺就直接拐往後門,順著石板階梯一路往車仔路山上奔去,此刻心裡都會自言自語:「我去車仔路山上和阿嬤睡在柑嬤店好了!這樣還可以和阿坡、青何打尪仔標。」就這樣,這條向右學校大門口走回麵包店,和向左從後門上山去找阿嬤的路。現在我可以確定這條向右向左的柏油路路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回憶。

就是喜歡踩在被太陽晒到熱熱發軟的柏油路上,穿越田埂繞過木材店去聞那股讓人舒服的木屑香,然後站在田邊觀看吹著嗩吶、敲打著鑼的葬儀隊伍,隊伍最後都會接著一群披麻戴孝的婦人們手拿麥克風大聲哭哭啼啼!好長的時間站在路邊,小小二年級的我好奇沉溺其中,這應該是幼年時代最讓我著迷的觀賞,隊伍浩浩蕩蕩向前行,眼看後面那列哭得最傷心最驚悚的扛棺隊伍就慢慢逼近!跑啊!快速逃離葬儀路隊竄到另一頭田埂路!身後書包內的鉛筆盒和勞作上上下下隨著步伐不斷敲打並發出空咚空咚聲!放學不愛回家,繼續在村裡莫名小路上閒晃,直到聽見路旁電視機傳來布袋戲的打鬥聲才警覺已經近中午1點半了……。

希望自己的國家和我一起長大

到了三年級,媽媽幫我辦轉學,說要搬離窮困辛苦的安坑去繁華的都市,那裡是大城市還可以賺大錢。就這樣卡車載著我們全家和鐵床和麵粉攪拌機來到「南勢角」。光陰似箭又過了6年,我已經是中和國中的二年16班的國二生,「16班」是一個被統稱為「壞班」的後段班,其實就是一班腦力超好但不愛用功,穿著訂製的AB褲偷偷抽菸急著長大並已經露出小鬍子的小大人。或像我這種上課時永遠在課本上畫龍畫鳳畫觀世音,教室抽屜裡堆著化學、物理、數學加上永遠背不起來的英文課本。身體像綠巨人般繼續每天不斷膨脹長大,制服怎麼改都覺得和身體尺寸不合,每日下課,總是背著長長的書包踢著小石子走在塵土漫天的景平路上……。

都這樣每天漫無目的的走著,故意錯過麵包店走往秀朗橋下去,路上其實懊惱的都是臉上一直長不停的痘痘,懊惱著身體不停在長大還被媽媽跟客人笑說像一棵「青阿叢」。其實我根本還是喜歡看卡通影片,不喜歡背化學物理程式。繼續沿著景平路中間分隔島上布滿灰塵的矮榕樹向前走,心中一直想著好想回到小時候站在田埂邊聽山裡傳來哭哭啼啼的嗩吶聲,繞著山路遠遠近近。奇怪?為何路邊的矮樹上總會纏繞著一長串錄音帶,帶子從這一棵拉得長長繞到另一棵。站在景平路分隔島上,取出書包裡的6B鉛筆插進卡帶轉軸轉動鉛筆,慢慢收拾起樹上凌亂的錄音帶,心裡想:等我把它統統捲起來帶回家,放進麵包師父的收音機裡就可以知道裡面到底藏著什麼聲音?心裡想:景平路繼續建設再挖個幾年,南勢角就會變成國際大都市了!

2005年,人生第一次出國來到舊金山,推著行李走到「環美金字塔大樓」下面,鄉巴佬似的抬頭用食指向上算去,……23、24、25……46、47、48。哇!好讓人興奮的高度!站在高聳的大樓底下心裡想:這裡不就是小時候希望建設完後的景平路的樣子嗎?好希望自己的國家和我一起長大後,街道、建築、人行道、路樹都能成為21世紀的現代化大城市。只是飛機降落,回到麵包店才發現,原來「南勢角」是一條施工永無止境的大工地。飛機降落,拖著塞滿紀念品的行李走進到自己國家的機場才發現,機場內最醒目的設計竟是「軍人請勿攜械逃亡!」和「夏天到了!請小心登革熱」兩條標語……。

心裡想:我應該放下工作,先去設計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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