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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夕陽工業,唱片!

國中時看著纏繞在路邊上的錄音帶、望著喜多郎飛天封面跟著一起升天.. 20年後看著老伯用CD當腳踏車車燈反射著光線,我繼續一家一家唱片行追逐夢想。

國二時最忙了!頂著平頭,踩著腳踏車一家換過一家,忙著進進出出南勢角、永和、公館、台北間所有的唱片行。

還是覺得不被了解的國中生「阿陽」,跳上了249公車總是選擇坐在右邊最後一扇窗旁,為了剛剛手指頭那粒彈出窗外的沙粒到底飄向何處而煩惱著的同時,茫然望著窗外上上下下流竄的電線桿,突然反射動作拉鈴緊急下車,決心這次要把下午本來就很無聊的時間用來收拾纏繞在路旁樹間,隨著滿天泥沙亂飛的錄音帶。一個人久久站在馬路分隔島做著奇怪的工作,用書包裡的一字形小螺絲起子和六角形2B鉛筆拆解並重整捲進新的卡帶塑膠殼裡,最後再插進麵包師傅那台布滿麵包粉的收音機卡帶匣裡,按下PLAY鍵。裡頭一定有聲音,有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聲音會纏在都是塵土的樹枝間隨風飄蕩.....。

拉開麵包店3層鐵抽屜,湊足120元塞進口袋直衝夜市裡唱片行,買到喜多郎最新出版的《敦煌》專輯,獨自鎖在店裡2樓的房,聽到B面最後一曲〈巡禮之旅〉再回到A面第一曲〈風神〉,然後從頭再開始。卡匣齒輪不斷循環轉動,久久望著手中那卷卡帶封面.....我昇華了!往上飛,是封面的大麻神力讓我靈魂出竅。床是沙漠,整個人掉進時間的沙漏隨著音樂並和封面那6位全身配戴彩帶並婆娑舞在空中的仙女一起飛進敦煌石窟裡.....「阿陽、阿陽,店也不顧,你是鎖在裡頭幹嘛?」咚咚咚!直到石窟門外媽媽把房門敲到不耐煩,我才又回到凡間。

張張唱片封面,是長長的鄉愁

開門再踩進唱片行裡,抬頭仰望著架上一張張怎麼看都看不懂又充滿迷惘的唱片封面:英國設計師StormThorgerson幫PinkFloyd設計的《DarkSideoftheMoon》封面,最後三稜鏡到底折射出什麼?齊柏林飛船《HousesoftheHoly》封面在岩石上攀爬的金髮裸女要去哪?Trees樂團的《OnTheShore》封面為何是這小女孩甩開一圈像她身上多層裙群擺般旋轉的水花?是什麼樣的音樂要配上如此的封面?至今仍因滿腹疑問而感到自己人生好急躁!繼續坐飛機一個城市換過一個城市還是沒有找到答案。在深玔唱片行裡望著店裡滿滿山寨經典唱片、到一個人站在紐約時代廣場上才發現:唱片行早已結束營業!留下大樓牆上仍掛著閃爍的維京唱片“Virgin”紅色霓虹燈。

沿途靠站都是唱片行。旅途中有時見到熟悉的唱片封面上的風景像是回到家鄉,在店裡角落拾起唱片都會讓人心喜並得到遺忘已久的安慰。那是小時候保守又不敢瘋狂收藏的每一張封面,長長公路變成一趟重拾小時候失而復得的回憶。海線1號公路終於抵達終點,在舊金山漁人碼頭旁加油站前,待準備穿越路口,這次又同樣停駐在同一個街口幾秒,望著轉角處那棟牆上被塗鴉覆蓋並早已結束營業的「淘兒唱片行」,都會想起出社會後混在西門町那幾年,習慣窩在中華路旁那棟淘兒唱片行裡,從1樓樓梯旋轉上2樓時,會看到上面掛的滿滿都是唱片封面的紀念T恤,好過癮!20年後站在永和樂華夜市口望向對街,已關起來的桃紅色鐵門上大大的「玫瑰唱片行」貼著一個「租」字。這是永和倒數第2間僅存的唱片行了。

腳踏車騎過福和橋頭機車行,一陣熟悉旋律從耳邊閃過:「我給的愛,要不回來,你說過的話,我不曾忘記,你卻離開~」想起2009年為楊乃文設計的那張有著高傲冷酷眼神的自選集封面;到了包裝廠為新書簽名時,身後吵雜機器運轉聲夾雜收音機裡電台正放送:「有緣,無緣,這一切隨緣,凡事都放乎自然~」想到1990年台語唱片最為風光時為陳雷設計雙手舉著布袋戲偶的《隨緣》唱片封面;繼續走在街上,從路邊不經意傳來熟悉的旋律,都像唱片找到遺失多年的封面,會讓人重新想起當時的自己正在哪裡.....想起那日在南勢角菜市場一棟4樓公寓加蓋的5樓工作室裡,和設計夥伴徹夜不斷重複聽著:「為你我用了半年的積蓄,飄洋過海的來看你,為了這次相聚,我連見面時的呼吸都曾反覆練習~」一直到刺眼的太陽光又升起來了,記得那天很興奮收到唱片公司寄來為娃娃設計的新唱片《大雨》的卡帶。

那日在通宵鎮上,見到馬路上一位用力踩著腳踏車的老阿伯,腳踏車車燈竟然是一長串貼在上面的CD光碟片!當時我想:「我不知道的新時代要來了!」2010年,我坐在永和工作室裡從日落到日出繼續設計唱片,每天到了傍晚,金黃夕陽穿過玻璃窗都會斜射進來,正好曬在我的位子上。這天,我順手抽出座位旁的CD片順勢反射回去,坐在一旁的年輕設計師們望著我笑說:「蕭大哥,你的夕陽工業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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