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于洋/我和世界的玫瑰色偏見

黃于洋/我和世界的玫瑰色偏見

【酷觀點】如果你相信愛終將得勝,理應了解憎恨與排他從來不能解決問題

  • 作者:黃于洋
  • 2016.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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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上帝創造的是亞當(Adam)和夏娃(Eve),而不是亞當和史蒂芬(Steve)。」在認識雅克夫(Yakov)幾個禮拜後的一次晚餐中,他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我啞口無言,吃驚地看著他,在場的一對同性伴侶更憤而離席。

雅克夫來自俄羅斯的聖彼得堡,和他相識時,他正在冰島南部的水產養殖廠打工,握手時還得先脫下兩層厚厚的塑膠手套。他健談又樂於助人,像個孩子一般,總喜歡問「為什麼」,似乎對這世界充滿了好奇。

直到那次的晚餐對話,我才知道他對於同性戀者充滿了排斥與恐懼。

在一段讓人難以忍受的沈默後,他繼續說道:「請不要誤會,我相信愛,我也贊成同性婚姻,但還是不能改變我對於同性戀的恐懼。我來自俄羅斯,也許是那樣的社會背景造就了我的恐懼,即使我了解這根本不合理。」

「你一定也有恐懼的事物吧?但你能清楚地解釋你的恐懼嗎?在冰島這樣開放、支持性別平等的國家工作,我時時刻刻都在面對這份恐懼,但我沒有因此而逃走。」

雅克夫雙眼直直地看著在場的每個人,我知道當時的他再誠實不過。

我又落入是非題的圈套──當時的我這麼想著。

我時常忘記台灣是受到儒家思想熏陶的國家,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在十二年的基本教育中,我們花了多少時間在默背與考試,卻從來都沒有質問過這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

我們居然默背一段對話,奉之為圭臬,而不是討論、思考這些對話的內容,為人師者一定是對的嗎?為什麼他會這麼想?我認同這樣的想法嗎?為什麼?

我們盲目地相信別人口中的真理,相信一切都有標準答案,只重視考試結果,而不是思考過程。

面對雅克夫,在還沒來得及與他辯論前,我已經自私地為他貼上「恐同者」的標籤,完全沒有試著去了解他的成長背景與信仰。

因為我的標準答案是「同性戀者應得到相同的尊重,享有同樣的人權」,雅克夫的說詞與我的標準答案衝突,所以我不假思索地在這個是非題打了個X。

總是如此,將社會議題看成非黑即白的是非題,死刑存廢、同性婚姻等,不是贊成就是反對,不是敵就是我,沒有實際的溝通,對話從來沒有交集,於是我們緊緊抱著自己的標準答案,被謾罵與抨擊淹沒。

幾個月前,我在阿姆斯特丹認識了來自印度班加羅爾的沙迦(Sagar)。來到荷蘭工作前,同性戀者對他來說如同瘟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夠接受這樣的事情,直到他認識了挪威女孩瑪蒂(Mette)。

瑪蒂曾經在印度的外商公司工作兩年,身為同性戀者的他,知道LGBT社群在這個國家受到莫大的歧視,但從來沒有人願意與他討論這個恐懼背後的原因。

也因為瑪蒂從不隱藏自己是同性戀者的事實,所以在印度工作的那段時間,鮮少有當地人願意跟他成為朋友,沙迦當時也是如此,認為瑪蒂是異類、應接受心理治療。

瑪蒂在一次會議結束後為沙迦倒了一杯茶,一坐下便問「你是印度教徒嗎?」沙迦禮貌性地回答「是的,我們全家都是。」,心裡只想著趕快喝完茶,結束這段對話。

「那你能跟我說一些有關印度教的思想或是故事嗎?我對印度教的了解不多,但就我所知,印度教的許多神話故事裡,都有對雙性戀者的行為描述,這是真的嗎?」瑪蒂接著問。沙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口喝下手上的茶,抓起公事包便離開。

幾個禮拜後,沙迦在一次工作場合中又遇到了瑪蒂,沙迦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說得沒錯」,瑪蒂還來不及反應,他又說:「我的信仰來自於我的家庭,幾乎是出生就註定好了,我從來沒有太多質疑。但你說的沒錯,許多神話故事裡都有雙性戀者的行為,也許在以前這是可以被接納的事情,但現在的印度社會並不是如此。」

瑪蒂笑了出來,說「在1860年,英國殖民政府頒布了印度刑法典(The Indian Penal Code)的337條,同性性交為刑事犯罪,你覺得這是造成大家對於同性戀恐懼的原因之一嗎?」又一次地,沙迦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匆促離開。

這樣的對話方式持續了一年之久,每隔一段時間,瑪蒂會利用工作空檔和沙迦簡短交談,每次都丟下一個讓沙迦不知所措的問題,幾個禮拜後再回來與瑪蒂討論。

「不要誤會了,這可不是一個同性戀者感化恐同者的故事,我還是覺得家庭應該由一男一女組成,在荷蘭工作的這段時間,看到同性戀情侶在街頭親吻、擁抱還是覺得有點不適應。」

「瑪蒂沒有改變我對婚姻和愛情的看法,只是他當時沒有立刻就否決我的想法,他不帶著那種西方人的驕傲,認為印度人就是社會不夠進步、人權低落才會對同性戀有所歧視。既然他沒有否定我,我也不能否定他,誰也沒有要改變誰的意思,只不過是接受我們想法的不同、試著去理解彼此。」沙迦說。(同場加映:尊重不是你死我活的過程,而是認同彼此的存在

就在去年,沙迦特地從荷蘭飛到挪威參加瑪蒂和女友的婚禮。

台灣是個宗教相當多元的國家,也幾乎沒有宗教攝政的狀況,因此對於同性戀者似乎相對地包容,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過程中已經是一大助力。

但傾聽與溝通需要更大的包容力,同是在這塊島嶼生活的我們,即使是意見與你相左,也大多希望台灣社會往更好的方向前進。

今年,我們將一群政治素人送進立法院,我們更有世界第一個跨性別者作為人民公僕,現在,我們熱烈地討論著同性婚姻合法化,持續讓世界看見台灣對於平等社會的渴求,雖然追尋平等的過程,總是伴隨著溝通、衝突(甚至是流血衝突)、理解和包容。

「如果你相信愛終將得勝,理應了解憎恨與排他從來不能解決問題。」那天晚餐結束後,雅克夫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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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stocksnap.io)〈本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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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文字工作者,目前旅居荷蘭,喜歡小熊軟糖和深刻的對話。
我的酷態度:「不在乎自己在哪,就不怕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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