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我就會被別人取代—「想像會輸」又「輸不起」的挫折感

媽，您是知道的，我們要健康快樂發展，就得承受得了人性中種種折磨人的焦慮感才行。太強烈的焦慮感，就像心裡下起一場揮散不去的暴風雨，烏雲糾結、雷聲密佈，所有的道路都被黑暗給籠罩不見，讓人心意慌張、坐不能食、成不了事。能看見我們焦慮感的人，會停下來陪我們等暴風雨度過，有些好心人還可能為我們撐起一把傘；看不見我們焦慮的人，只會急著在黑暗中跺腳，鬼叫著加重我們心裡處於狂風暴雨的恐怖感。

媽，您再重新回憶一下家族聚會上，大舅說的那句話：「我那個女婿就是長太高了，每次要進我們家門的時候都會不小心撞到頭。」我記得，大舅的身型並不高，對吧？所以說，或許這句話聽來可以解讀成「他在炫耀自己女婿長得很高」，但換個角度來看，不就是「他在表達自己長得不高的失落感」嗎？媽，這就是「伊底帕斯情結」—一個老人（岳父）被年輕人（女婿）給超越了，就像一個爸被兒子給取代了一般，心情矛盾複雜。

同樣的道理，表舅說，他兒子打算移民美國、以後不回臺灣了，不也可能是在表達說：「欸！老子辛苦一輩子供你出國念書，結果你現在翅膀硬了，統統自己做主了，都不用問過我的意思嗎？」這可能也不見得是全然的欣喜，而參雜了一家之主地位被人取代的複雜感呀。我們都曾幻想取代能力強的人，又害怕取代能力強的人；我們也害怕被能力強的人取代，又偏偏要幻想被能力強的人給取代。其實，當「青出於藍」的狀況真的發生，這畫面老早就在我們幻想世界中發生過數百次了，但有多少人真能坦然地對自己說：「幹得好啊！這一天終於來了，我以後不用再感到焦慮害怕了。」

媽，我也想起爸爸和弟弟小時候的相處狀況。您還記得嗎？弟弟小學時在學校上美術課，回家後老師在聯絡簿上寫著：「畫圖甚為細膩，極有美術天才。」畫畫白癡如我，覺得弟弟能被老師這樣誇讚，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可是您還記得爸爸當時的反應是什麼嗎？爸爸非但沒有鼓勵弟弟，反而跟弟弟說：「你爸小時候，每次畫畫都拿全國冠軍。」這句話彷彿也沒什麼問題，父母嘛，誰不想跟小孩誇耀「想當年」呢？可是當弟弟睜亮眼睛說：「爸爸好厲害！」爸爸卻又回他：「哎，結果我長大以後，畫圖跟白癡一樣。」這種話聽在小孩耳裡，不就像一種伊底帕斯的競爭嗎？先調侃你的才華不過爾爾，再告訴你即便是天才也可能只是絢爛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