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
圖片來源:香港中文大學
抗戰時期的流亡學校都在鄉下,師生常常來來去去在田埂上相遇。「平素都是學生禮讓先生,這一次,從軍的學生把一位老師推到水溝裡去了……這天在街市中心遇見事務處的一個職員,學生攔住他,問他某一件事情辦好了沒有。他說還沒辦,太忙了,學生上前給他一個耳光。」(*註2)
那是1944年的中國,時局混亂時鄉村一個鏡頭。
三、我的青春
我十三歲的時候──那已是1965了,在台灣的鄉下讀書。校長說,「你的國語說得那麼棒啊」,就指派我每天升旗典禮時上司令台對六千個師生「恭讀總統訓詞」。
上了大學,大概是同一個原因,被指派代表一群大學生站到隊伍前面帶領呼口號:「大學生支持總統副總統連任」─ 那是蔣氏父子第五度的連任。
你若是問我:你帶頭呼口號的時候有沒有思考,你贊不贊成他們連任啊?
我會說,完全沒思考。
放眼望去,沒看見任何反對的人、沒聽見任何反對的聲音,整個包圍我、籠罩我的社會氛圍都是那麼和諧的啊。我只聽見大人們和顏悅色地說我「聲音那麼好聽」、「國語那麼標準…」
我們穿著軍人一樣的學生制服,在每一個禮拜的週會裡,除了對總理遺像行三鞠躬禮之外,我們合聲朗誦「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還要集體背誦「青年守則十二條」──你們說得出來是哪些嗎?
如果一個老師在課堂上突然沒頭沒腦地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整班學生可能都會像順口溜一樣脫口而出說:
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的生命;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的生活。
那是蔣公的語錄。馬路上隨便攔下一個大學生,問他「你為什麼讀書」,他很可能不假思索地回答你: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四、思想換血
你說,這都是蔣介石的黨化教育嗎?我認為不那麼簡單。蔣介石的黨化教育裡深深滲透了儒家思想,尤其是王陽明的心學,好像奶油和麵揉在了一起。而我們這代人身上大量的儒家思想灌溉,也並非國民黨教育所專有。
我最近重讀福澤諭吉的傳記,印象最深刻的就是19世紀的日本是如何深深地「浸泡」在儒家思想的釀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