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
圖片來源:香港中文大學
七、價值革命,「流亡」
這是一個文化的價值革命。價值革命,必然造成流亡,任何的改朝換代都造成知識分子的「流亡」,有的是用腳出走,有的是精神流亡。但是這一次,並沒有改朝換代,卻是文化的價值革命。
我有一個非常「不倫不類」的聯想。
奧地利猶太裔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二戰期間流亡到倫敦。他的流亡開始得比大多數歐洲猶太知識分子早,因為他在希特勒竄起初期就認為災難來臨。於是早到倫敦的他,就眼看著一批一批的知識分子流亡到倫敦,越晚來的越狼狽。他所接觸到的,都是作家、音樂家、畫家、學者、大企業家、銀行家…
他這樣描述這些落難倫敦街頭的舊時菁英:
我們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在一個陌生的國家,最先去的地方不再和以前一樣是博物館、大自然,而是領事館、警察局,為的是去取一份居留許可證明。
以前,朋友們坐在一起時,常常是討論波特萊爾的詩或熱烈地討論一些問題,而現在,我們突然發現自己討論的都是被盤問的情況、許可證的問題…在近來十年,去結識一個領事館小小的女職員,要比和托斯卡尼尼或羅曼羅蘭結下友誼更加重要。
…無論何種形式的流亡,本身都不可避免地會導致一種失衡。人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就會失卻尊嚴,變得越來越不自信,越來越沒有把握。 (*註4)
這個聯想「不倫不類」,是因為,二十一世紀全球化和網路科技所帶來的「革命」,它的「掌權者」完全不是茨威格所面對的國家權威和政治壓迫,而恰恰是一個跟它完全相反的東西:它是流動的、碎片化的、顛覆正統的、崩壞結構的、溶解並且腐蝕信任的一種巨大力量。
然而,我的聯想也並非完全的「不倫不類」,因為茨威格的流亡處境使得波特萊爾、托斯卡尼尼和羅曼羅蘭所代表的價值「哐」一下跌在地上摔成碎片,就如同今天被視為「菁英」或「古典」或「傳統」的價值。
知識分子的心靈「流離失語」──在流動的新秩序中找不到自己的立足點──在抽象的意義上,和茨威格的處境,是類似的。
八、十三件事
講到這裡,你應該已經發現,我好像給錯了題目,「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應該是「中年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 年輕人固然迷惘,你走到中年的迷惘,更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