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一個人的人生,什麼都可以被拿走,只有夢想不能
圖片來源:黃明堂、劉國泰
求助被拒絕,事實上,才是天經地義。
像我曾跟朋友一起到西門町張貼演出海報。整個下午,只有一家皮鞋店願意讓我們貼在他的店外面。我的朋友氣死了,罵他:「這麼不支持藝術!」但我的回應是:「你也沒有特別支持賣皮鞋啊!如果他拿一張賣皮鞋的海報到你的店裡,你願意讓他貼嗎?」沒有任何協助是天經地義的,對方只要願意伸出一點援手,我都非常感激和感動。
「因為我很年輕,因為我投入藝術,社會就要無償支持我、鼓勵我。」這種想法並不可取。即使到今天,我都認為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首先需要彰顯自己的價值;能夠凸顯價值後,若仍得不到好的回應,那麼認命做好,也是出於自己的決定。
一九七八年,雲門演出《薪傳》,演繹唐山過台灣的那一段移民史,以《思想起》為配樂,於嘉義體育館演出。
選在嘉義的原因,其一,因為我是嘉義新港人;其二,因為新港屬於早期的「笨港」地區,是移民期間漢人來來去去的所在。根據歷史記載,西元一六二四年,顏思齊與鄭芝龍率手下二十多名兄弟從平戶亡命到笨港上岸,建立「笨港十寨」,是中國人第一次真正在台灣落腳生根的開始。
不過,背後另一個更重要的考量,是嘉義體育館遠離台北的警備總司令部,我們得以在戒嚴時代肅殺的氛圍下,爭取一段地理和距離形塑出的緩衝氛圍,完整演出。
當晚,嘉義體育館坐了六千多人,大家在發自內心的感動中哭泣、呼喊、嘶吼。警備總部沒有找上門來,因為演出隔天一早,美國就宣布中美斷交,於是,國民黨政府反而肯定《薪傳》的內容有助於凝聚向心力和同舟共濟。
《薪傳》呈現先民渡海的辛酸,但說的更接近雲門自己的掙扎。一路走來,跌跌撞撞,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是會跳舞而已。不只服裝自己來、舞台自己搭,票也靠自己賣。但不管到任何地方,滿滿的觀眾都用熱切的眼神和掌聲回應雲門的演出。
有一次到台東池上表演,一個阿桑尋到後台找我,緊緊握住我的手說:「林先生,剛剛在演什麼,我都看不懂,但是我看得好感動、好感動。」舞蹈不是說文解字,舞蹈是用生理躍動帶動觀眾的心靈跳動,這位阿桑就是最好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