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一個人的人生,什麼都可以被拿走,只有夢想不能
圖片來源:黃明堂、劉國泰
蹲馬步是雲門舞者的基本要求,在四十分鐘裡,舞者身體完全沉下,訓練肌肉從地上找到力量。剛入門的舞者會覺得枯燥和肉體煎熬,但最重要的基礎學完後,他就自由了。雲門的舞者每天透過蹲馬步的嚴格自我要求,找到身體動的節奏。
跳舞和其他藝術一樣,需要天分,但天分不能當飯吃。若過度倚賴,反而不到兩天就會受傷,所以每天的練習絕對不能偏廢。雲門的舞者當然也渴望放假,但放假愈久,他們反而愈希望趕快回來跳舞,因為身體自然的機制和記憶已經形成,休息愈久,之後愈需要長時間才能回復。所以,雲門舞者就跟上班族一樣,每天要花八小時跳舞。如同其他的行業,功夫就是時間,花了時間,才能「到位」。
雖然重啟雲門後,運作逐漸趨向穩定,但政府補助只佔全年經費的二十%,再加上企業界支持,經費還是不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球巡演之外,募款是我們每天都得面對的工作。
這狀況當然不是台灣獨有,事實上,全世界的藝術工作者都面臨相同困境。只是,沒有人料到,一場無預警的大火,再次把我們推到了臨界點。
二○○八年農曆大年初五,八里大排練場發生大火。那是春節假期最後一天的凌晨,電線突然走火。大火撲滅後,我請協助救火的消防隊弟兄抽根菸,跟他們說「謝謝」,大火時個個奮不顧身的他們,當下卻顯得非常難為情,說沒幫到什麼。他們是多麼古意的人,而這就是台灣人的人情!
那場大火帶給我很多觸發,感激之外,向來站在台上接受掌聲的我們,真的比這些打火弟兄更了不起嗎?不,他們更偉大。
浴火重生,沒有時間難過
那天晚上火快救完時,我打電話請雲門的幹部過來,他們看到火場,有人忍不住抱在一起痛哭。擦乾眼淚,團隊馬上緊急開會,到早晨六點左右,把新聞稿寫好,告訴所有人:所有國內外合同都會履行,演出照常。我們沒有時間難過。
清理火場和趕製服裝道具同時進行,一個月後,我們在紐約古根漢美術館演出,然後到歐洲巡演。在西班牙的旅館,看到鴿子從眼前教堂的尖頂飛過,我突然意識到雲門的所有都被火燒毀,三十五年的演出道具與歷史資料付之一炬,那一瞬間,我才開始流下眼淚,距離失火已經過了整整兩個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