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一定要死,我希望別讓菲傭幫忙換尿布、全身插些有的沒的管子
作者/陳又津 | 印刻 | 2018-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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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給台灣高齡社會的黑色喜劇,也是一場給年輕人的死亡預演。探問死亡是什麼?有人活著,但不如死去;有人死去,但宛如活著;生與死的界線模糊不清。
圖片來源:unsplash.com
「那你上來頂樓幹嘛?」他說。
差點忘了我也是來死的。我說,「沒什麼,上來看看風景。」
「費那麼大工夫就為了看風景,我不信。」
「我攝護腺肥大,活著不如死了算了。」我說。
「我疝氣,上個月才開刀。」他說。
「我高血壓又胸悶,做了心導管手術,還是悶。」
「老人沒有不悶的,我做過心臟繞道手術,還不是挺過來了。」他說。
「我癌症沒救啦!」我說,沒想到這喪氣話,說起來還蠻有氣勢。
老姜點點頭,「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大家叫我老陳,陳年高粱的陳,今年86歲。參加過徐蚌會戰,隸屬三三團。」
「三三老虎團!」老姜拉低眼鏡,繞過髒兮兮的鏡片,第一次正眼看我。
三三老虎團,徐蚌會戰的時候被圍困一個多月,連馬都殺來吃。一個月後血戰大王莊,幾乎全團殲滅,我額頭掃到砲彈屑,現在還有個疤,要不是受傷被抬回去,留在戰場早就沒命。老虎團一路上打過不少勝仗,但咱們最常做的還是望著天空,等國民黨的飛機空投物資,有時候丟下來砸死了自己人,大家還是搶啊,搶到了才能吃。好可憐。
老姜是情報員出身,現在說出來也不打緊了,反正都會被當作妄想。
難得有人能跟我聊過去的那些事,咱們索性聊開了。參加什麼黨不是咱們能選的,戰爭卻是咱們打。過去那些事,越來越沒人提。年輕人不愛聽,咱們自討沒趣,最後統統都進了棺材。
沒想到戰爭的苦日子捱過了,身體開始跟咱們作對,高血壓纏著我16年,膽固醇過高也有20年,心律不整至少也有8年。隨便一個病,都比戰爭長,隨便一個病,都會要了咱們的命。
老姜露出怪怪的微笑,門牙掉落的兩個缺口看得清清楚楚。
「時間很公平,老陳啊你看蔣委員長、將軍、總統還不是照樣翹辮子?前兩年還有博士來訪問,問我在戰俘營的日子,我雖然沒什麼學問和功勞,但好在活得夠久,能讓他把這些事記下來。不知道那個博士後來論文寫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