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年輕世代對我們不信任,其實是有道理的
圖片來源:謝佩穎攝
然後我開始檢討自己:我曾經代表體制。文化部是負責創意產業的,創意產業包括服裝設計(雖然在行政上設計還歸給經濟部),但是以我的養成,來自一個對服裝沒有感覺、沒有知識的時代和環境,如果我又不謙虛地去認識新的世界,不知道全球化和科技已經改變了生產的邏輯,而我卻是那個有權力為服裝設計做產業政策的人;那麼,20歲的人對我不信任,他完全沒有道理嗎?
讀書的影像
我曾經問我的父母:你印象中青少年的我,是什麼影像?
他們的回答不必猜就知道:白衣黑裙短頭髮,坐在書桌前抱著書讀。
我的兒子們留在我腦海中的青少年影像,卻是:半躺在床上,膝蓋上一台電腦,手上是手機,頭上掛著耳機,床上還有一個Kindle(電子閱讀器)。所有的機器,都是開的。
我對網路「怪物」是有偏見的——網路世界充滿了垃圾,即便不是垃圾也是大海般的碎片資訊,哪裡有任何深度可言?當我們這一代的人相聚時,我們的說法是,年輕人不讀經典了,年輕人根本不讀書了,他們拒絕深刻,拒絕思想,拒絕專業,他們拒絕權威卻自己又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抱怨的是,你明明可以到深海中游泳,但是你卻願意全身浸泡在沙灘上的泡沫裡。
這絕對不是假的。台灣的出版產業在5年內掉了4成,是一個慘澹的現實。然而,這個偏見,也被推翻。有一次,我看見兒子一整個星期都在聽耳機,走著坐著躺著,在巴士站等車時,都在聽耳機。我終於忍不住問他,傢伙你到底在聽什麼。
他在聽整本吉朋(Edward Gibbon)的《羅馬帝國衰亡史》。這是一本我放在床頭但是一直沒有時間讀的書。
我的發現是:你沒看見他穿著制服坐在書桌旁苦讀一本厚厚的書,不代表他不讀書。一個耳機掛了一整個禮拜的年輕人,事實上已經讀了我這個「大人」放了六個月都還沒有翻開的書。
不看書,不代表不讀書。他聽書。
我曾經代表體制。出版產業就是我的管轄範圍。如果說,我這個嬰兒潮世代的人,完全不清楚科技如何改變了知識生產、知識傳播、知識消費的基本原理,而我又是個決策者、管理者;那麼,年輕世代不信任我,他完全沒有道理嗎?
(責任編輯 / 杜韋樺)